记忆是人类最珍贵的财富。可千百年来，人类始终不知道记忆究竟是什么，储存在大脑的什么位置，会受什么影响？在记忆与大脑的研究史上，最出名的人不是医生或科学家，而是美国一位记忆障碍患者。在7月22 日“世界脑健康日”到来之际，让我们一起回顾亨利·古斯塔夫·莫莱森这位“永远活在 27 岁”的特殊患者，了解“失忆”这普通又真实的一面。
莫莱森于1926年出生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首府哈特福德市，7岁时曾遭遇一起自行车事故，头部受伤。或许是这次事故和遗传因素的影响，10岁时他开始出现轻度癫痫，随着年龄增长病情不断加重。1953年，27岁的莫莱森深受癫痫困扰，即使服用超大剂量的药物也无法维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，甚至到了可能危及生命的程度。于是，哈特福德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威廉·斯科维尔提出，可尝试用双侧内侧颞叶切断术来为他治疗。此前，斯科维尔为一 些精神病患者 实施过该手术，但疗效好坏不一，莫莱森则是首位因癫痫接受此手术的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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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 年8月，斯科维尔通过临床观察和脑电图检查，将莫莱森癫痫的病变部位定位在双侧颞叶。经莫莱森及其家人同意后，斯科维尔开始了这场实验性的手术。术中，他切除了莫莱森双侧颞叶内侧（包括海马体）长达8厘米的脑组织。术后，莫莱森的癫痫发作频率显著降低，他的感觉能力、知觉能力、运动能力、智力和个性几乎都没有受到影响，看似每个方面都表现正常。
一切看上去都很好，然而令人意外的是，莫莱森忽然失去了形成新的长时记忆能力。从这一天开始，莫莱森的记忆永远在原地踏步，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永远停留在了27岁。由于大脑失去对任何最新记忆的存储能力，在莫莱森眼中，每一天都是新的，任何新事物20 秒钟后就会彻底忘记，可谓过目就忘。然而，他的大脑中仍保留一些早期记忆，譬如他知道父母的故乡，知道1929年经济大萧条，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，还记得上世纪40 年代的一些生活经历。
斯科维尔对这个结果也始料未及。1955 年，他联系到麦吉尔大学蒙特利尔神经研究所的怀尔德·彭菲尔德及其博士生布伦达·米尔纳，希望他们协助分析莫莱森的记忆障碍。米尔纳随即赴哈特福德市对莫莱森进行研究。1957年，斯科维尔与米尔纳发表论文《双侧海马体损伤后近期记忆的丧失》，首次以“H.M.”（亨利·莫莱森）为病例代号指出海马体对记忆的关键作用。自那时起，米尔纳及其研究团队对莫莱森开展了跨越数十年的系统性研究。
在过去半个世纪中，莫莱森成了世界大脑科学史上最重要的病人，他配合科学家接受了数百次大脑研究实验，帮助科学家了解了大脑记忆的许多奥秘，并永远改变了现代科学对认知和记忆的理解。例如，过去人们认为记忆是大脑整体共有的功能，而莫莱森的手术意外证明，记忆能力的很大一部分可定位于海马区这一特定脑区。1962 年，科学家通过对莫莱森进行大量测试后发现，人的大脑中至少有两个系统用来储存记忆，一个是“陈述性记忆系统”，专门记忆姓名、脸庞和新经验等；另一个是“运动认知系统”，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多年没骑自行车后，仍然还会骑自行车。
在那些接触过莫莱森的科学家眼中，他是个谦和有礼的人，并且还带着一丝让人意想不到的幽默感。但严重的健忘症使得莫莱森无法工作，他最初和父母亲戚一起生活，54岁后住进了疗养院。尽管成了“世界上最健忘的人”，莫莱森仍然能够做一些简单的日常事务，譬如修剪草坪、看电视、烹饪午餐、叠床铺被等，这些经验都依赖于他大脑中还未忘掉的早期记忆。莫莱森还喜欢说笑话，可是他经常会向别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个笑话。莫莱森坦然接受了自己记忆力很差的现实，他会为自己的遗忘症而痛苦，他说自己每天都像是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。但莫莱森希望科学家在他身上所发现的一切，会对别人有所帮助。
2008年12月2日，在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家疗养院里，82 岁的莫莱森慢慢地停止了呼吸。如果这时轻声询问他的名字和年龄，他仍会像过去55年里的每一天那样给出坚定的回答：“亨利·古斯塔夫·莫莱森，27岁。”莫莱森离世后，按照他 1992 年签下的捐献协议，他的大脑和爱因斯坦的大脑一样被保存，供全球学者研究。
回顾莫莱森的一生，可谓混杂着不幸、遗憾与勇气。一场极具实验性的外科手术将他的记忆永远封印在了27岁，不仅重塑了他的命运，也彻底革新了人类大脑研究，直接促成认知神经心理学这一新兴学科的诞生。莫莱森在神经科学史上的贡献早已无须赘述，但他在面对严重的遗忘症时所展露的笑容和泪水，或许更加值得我们铭记。▲
作者简介：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人文学院赵熠；副教授谷晓阳
本文原刊于《生命时报》第1914期2025年7月22日星期二
编辑、审核：夏媛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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